受限空间:海事头号致死场景
油船与油码头国际安全指南(International Safety Guide for Oil Tankers and Terminals,ISGOTT)是行业操作指南。本文据其整理的操作建议属于行业做法,不是公约条文规定;公约要求在对应位置单列依据。
问:船上每年最大的死亡风险是什么?
不是大火,不是触礁,不是落水。
是受限空间——船员钻进一个小角落,然后没出来。
据 InterManager 统计,1996 年以来约有 350 名海员和第三方人员在船上受限空间窒息死亡。更可怕的:据 Gard 引用美国 NIOSH 的数据,受限空间死亡者中超过 60% 是去救人的——第一个进去的死了,第二个去救他,也死了。
这是海事行业最教科书式的「二次伤亡」模式。这一篇拆开为什么这么致命,以及 ISGOTT 第 10 章给的防御办法。
一、什么是「受限空间」
按 IMO A.1050(27) 及 ISGOTT 的定义,受限空间(enclosed space)具有以下一项或多项特征:
进出口受限——单一窄口、舱口、人孔
通风不足——空气不能自然对流
不是设计给人长时间作业的——是结构空间,不是工作空间
船上的常见受限空间:
货舱(cargo tank)—— 装过化学品 / 原油的舱
隔离空舱(cofferdam)—— 货舱之间的空腔
压载舱(ballast tank)—— 装压载海水的舱
燃油舱(fuel oil tank)
货泵房(cargo pump-room)
链舱(chain locker)—— 装锚链的舱
管路隧道(pipe tunnel)
逃生救生道(escape trunk)
一艘超大型油轮(VLCC)上的受限空间以数十至上百个计(估算,因船型和统计口径而异)。
二、为什么受限空间致命
3 类杀机:
缺氧(< 19.5% O₂)—— 锈蚀消耗氧 / 化学反应消耗氧 / 惰化气置换氧。严重缺氧时数秒内即可失去意识,往往无任何征兆
有毒气体—— H₂S(硫化氢,原油 / 污油残留)、苯(化学品船残留)、燃烧不完全(CO)、挥发有机物(VOC)
可燃气浓度过高—— 装过石油货的舱进入时 HC 蒸气可能达爆炸下限以上
ISGOTT 进舱气测标准:
| 指标 | 安全阈值 | 不达就不许进 |
|---|---|---|
| O₂(氧浓度) | 正常空气约 21%,结合仪表精度核判 | 低于 21% 须先查因并纠正 |
| 碳氢化合物(HC) | < 1% LEL(爆炸下限 1%) | ≥ 1% LEL |
| Toxic(毒气,如 H₂S / 苯) | < 50% 时间加权平均限值(TWA) | ≥ 50% TWA |
3 项必须全过——任何一项不过都禁止进入。
三、为什么救援者也死
这是受限空间事故最教科书的环节——据 NIOSH 数据,超过 60% 的死者是救援者。
事故脚本几乎一致:
船员 A 钻进舱(多数情况:作业 / 检查 / 清扫)
A 在舱内倒下(缺氧 / 中毒)
同伴 B 看到 A 倒下,第一反应:跳进去拉他
B 进去,3–5 秒内也倒下
同伴 C 又跳进去……
为什么人会这样反应?人体进化机制——看到同伴倒下,肾上腺素飙升 +「救人本能」会瞬间压过理性。只有反复训练 + 强制规程,才能压住这种本能。
历史案例(按 MAIB 报告):
2007 年 Viking Islay 号事故——3 名船员先后进入锚链舱缺氧死亡(含救援者)
2014 年 Suntis 货船事故——3 名船员(两名船员 + 大副)倒在前部货舱进口通道舱,缺氧(大副为寻找两人下去也倒下)
这就是为什么进受限空间必须严格走「进入许可单(Permit to Work)」—— 把人的本能反应限制在程序里。

四、进入许可单(Permit to Work)的必查项
按 ISGOTT 第 10 章 + IMO A.1050(27),每次进入受限空间前必须签发「进入许可单」——船长 / 大副亲笔授权。许可单上必须勾选:
充分通风后,停风至少 10 分钟测气并确认达标。
气体测量 3 项达标(O₂ / HC / Toxic)+ 用具校准在有效期
专人守候在舱口外(standby man)—— 不得擅离 / 不得分心
通信器材齐全(手持对讲 / 绳索 / 应急照明)
应急救援程序已经讲清——禁止冲动救援,必须先报告 + 戴正压式自携空气呼吸器(Self-Contained Breathing Apparatus,SCBA)
作业人员已经培训 + 体检合格 + 不疲劳
进入持续时间限定(一般 ≤ 1 小时一段,到时间出来再气测)
如果作业涉及热作业(动火 / 焊接 / 切割),还要单独的 Hot Work Permit——叠加在 Entry Permit 上。
五、气测的「3 个高度」
气体不是均匀分布——重气沉底、轻气浮顶、中性气在中间。所以气测必须 3 个高度都测:
顶部(roof / 顶层)—— 测氢、甲烷、轻烃
中部(middle)—— 测一般 HC
底部(bottom)—— 测 H₂S(重于空气)、苯、CO₂、惰化气残留
便携式气测仪一般配有较长的采样探头管(长度因型号而异)(人不进舱,把管子伸进去抽气测。这是非常关键的安全细节)先用管子测气,再决定要不要进人。
国际主流便携气测仪品牌:德国 Dräger + 日本 Gastec + 美国 MSA + 美国(Honeywell,BW)+ 日本 Riken Keiki。中国近年自研产品(如深圳普赛恩、北京阿尔玛)也在出口船配领域起来。

六、为什么通风后仍须测气和复测
入舱前充分通风、停风测气;进入期间持续通风并复测。
舱内有未除尽的有毒残液——通风排走的是气,液体仍在挥发
狭长几何(如管路隧道)——通风死角永远换不到气
进入后人体活动搅动残油—— 油挥发出 HC,气浓度上升
温度变化导致气逸出——白天阳光晒货舱,温度从 25°C 升到 40°C,HC 浓度可能从合格升到不合格
所以进入受限空间的正确做法是:按安全管理体系(Safety Management System,SMS)定期复测,建议间隔不超 30 分钟,并持续个人监测,气测仪要全程随身。
进入受限空间的本质:把「运气」踢出去——靠程序、靠测量、靠监督、靠训练。不能靠「我觉得没事」。
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做过受限空间作业吗?有没有过「觉得没事就跳进去」的瞬间?哪一条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(SOLAS)/ ISGOTT 的规程你印象最深?
本文首发于公众号「驾船看世界」(2026-05-20),博客版已按现行条文和读者反馈校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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